镜相 留守丈夫之死

发布日期:2019-10-06 11:47   来源:未知   

  五十四岁生日那天,余秋山死在老屋里,被发现时,他手脚大开横陈地面,脸被老鼠啃得坑坑洼洼,不剩一寸好肉。邻居老张推门进去时,一群状大如猫的老鼠正在余秋山身上跃上蹿下,齿间磨得咯嘣响,其中一只,口衔一块红肉虎视眈眈地凝望着老张,那眼神宛若来自阎罗地府。老张见此人间惨相,厉骂一声,大鼠们挑衅地瞪视他一眼,像支军队的士兵一般,面面相觑,叽喳商讨两句,不情愿地从秋山身上跳下,纷纷钻进床底,不见了。

  余秋山的老屋地处湖南两个山城交界处,后背靠山,门前临水,水是一池半亩大的水塘。办丧事前,老张把水泵丢进水塘,接好水管,屋里屋外大冲大洗,就是洗不净那股令人恶心的臭味。那味道就像吸附在他的鼻翼内侧,让他见肉就想吐,好几天都没什么胃口。

  上个月,余秋山来找老张坐坐,笑眯眯地告诉老张,他晚上睡不好觉,因为他家发鼠灾了,难计其数的大鼠在他枕头上跳上跳下,很吵。有时他好不容易睡着了,又被那些疯老鼠咬醒,它们是不是饿疯的?说着他拨开头发,把头皮上的血痂子露在太阳底下给老张看。老张说,下次去镇上,记得带点老鼠药。这深凹的山谷里只剩几户红砖老屋,当初环水塘而建,茂林修竹,屋舍俨然,如今住人的就余、张两户,既没商店,也没货郎来走动,格外荒僻隔绝。这几年,村民们陆续把房都安置到十多里外的镇上去了,老鼠药,也只有上街才有得买。

  余秋山苦笑说,能想的办法他都想过了,没有办法。有天半夜,他正侧身做梦呢,一只老鼠钻进被窝,沿着他的后背穿梭找出口,他不动声色,然后一咬牙,一屁股坐实了它。余秋山问老张,你猜那只老鼠有多大?我拿称一称,一斤四两,成精了。

  余秋山为此养过一只猫,但是猫根本不是那群老鼠的对手,没几天就吓得不见踪影。

  老张的老婆在一旁嗑着瓜子细细听,不时噗嗤一笑,山里女人嘛,这些年淳朴良善的少了,变得枯燥又热情,专以挑事为乐。老婆不接老张眼色,一个劲拿话激秋山,说他怎么不会过好日子,明明老婆能干,在镇上置了好大的产业,有三层楼房两套,有窗帘店和麻将馆门面两爿;明明儿子也能干,娶了儿媳,生了孙子,养到了学叫爷爷的年龄;明明也有漂亮女儿成年,明明怎样又怎样,他倒好,一个人待在这深山老林,过的是和尚还是道人的日子?说得秋山闷声不响,只管喝茶,茶喝完,碗搁好,起身就走。老张本想留秋山吃晚饭,炖鸡的板栗都是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剥好的。可秋山手一挥,就当没听见,头也不回,沿着弯弯绕绕的山路走了。

  事后,老张说,妇人惹人嫌恶就在于居心不良,自己日子过不爽快,就偏爱戳人痛处,让别人也过不爽快。他劝老婆,你不要老提人家老婆,她做鸡的,你又不是不晓得。儿女也不要提,秋山并不喜欢他那双儿女。

  老张回想起来,最后一次见余秋山时,他看上去没什么不正常。秋山虽然很瘦小,但不曾听过他患什么病,相反,他腿脚轻快,行动敏捷,走路如云飘,只在老张低头扫完板栗壳那一会儿工夫,秋山就到了三四百米外的家门前。几天后,余秋山死了。老张想起这茬,顿感诡异,走路轻飘飘的秋山,好似肉身已去,只剩灵魂二两。

  有人说,秋山是被老鼠咬死的,老鼠携带的细菌病毒很多,人会被感染出血热、破伤风、狂犬病或者斑疹伤寒之类的疾病,都是发作快、难对付的重症。也有人说,活生生的人怎会被老鼠咬死?他肯定是突发急症死的,尸体多日无人收拾,才成为同居鼠类的大餐。那么,他先前有没有冠心病、脑溢血,或者是什么癌到了晚期?

  旁人问起余秋山的老婆洪樱,女儿余雪和儿子余雷,都是一脸茫然,两眼空洞,一问三不知。

  余秋山和洪樱夫妻三十年,分居十余载,至秋山死,也没有离婚。他们都是六十年代生人,“离婚”二字,挂嘴边都嫌丑,更是做不出手。往上再看,他们的父辈兄姊,哪怕是夫妻两个相互嫌恶至极,摔锅碎碗,鼻青脸肿,一辈子也顺流而下顺完,没有哪对非要离婚,要去民政局扯个离婚证的。以他们的话来说,自家事闹到政府大院,不怕耽误领导建设国家?闹到父母那儿,最多闹到村长那儿,就够了。等到年龄上来,四十不惑,凡事看开,什么离不离,结不结,红本本有它没它都没差,仪式做起来很麻烦。况且,儿女都已成人,照常叫爸叫妈,家族亲戚一有大事,请柬通知一齐招呼你俩个;逢年过节,上坟祭祖,各就各位;大伙儿包括先祖眼中,你俩个始终是明媒正娶的一对儿,国家认可保护的合法夫妻。

  所以,当地五十及以上岁数的夫妻,感情破裂,分居多年的常见,但是真正离婚的?几乎没有。追溯下去,这些分居的老年夫妻,几乎都有一个遥远而隐匿的共同点:妻年轻时,都曾进城做性工作者。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珠三角推行改革政策,市场经济发展迅速,城市变得开放包容,接纳了很多进城务工的农村人。彼时正值这拨女性的青春芳华,她们大多二十出头,初为人妻人母,初尝生活的艰辛困苦,急需挣钱养家,寻求出路。有个别胆大的出去尝了甜头回来,说起外面的大世界,嘴上抹了蜜,听得人心痒痒。于是,她们软言好语安顿了丈夫,把孩子寄托给婆婆,怀着对更好一点儿生活的向往,成群结伴,从湖南山城深处的小镇小村,辗转到广州、深圳、珠海和东莞。她们在偏僻隔绝的乡村度过少女时代,所嫁人家也不过周边十里,熟门熟路,知根知底,像这样出远门、挤火车、在外宿夜,都是平生第一遭,需要鼓足莫大的勇气,才敢拿眼偷睃身边的陌生人。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要说农村人对城市生活的适应,男性明显比女性弱一些。男性打一两年零工,叫苦连天,忙不迭地返乡了,余生再也不愿出来。女性却能够在城市中熬住,最终适应,习惯,甚至喜欢。她们不那么容易妥协,既然出来了,一定要从中有所得才会甘心返乡。

  九十年代初,余秋山去广州见大半年不见的老婆,去时下了很大决心。作为一个货运司机,他卖掉自己的手扶拖拉机,钱款一半傍身,一半留给母亲和孩子。去时正是夏天,他的铺盖卷里带上了棉被和夹袄。可是,给建筑老板看了一阵仓库,等不到立冬,秋山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他没余什么钱,钱都被工友哄吃哄赌花费了。又过了四五年,洪樱才返乡,这似乎意味着秋山清冷孤独的光棍生活的终结。

  洪樱返乡,是当地一个传奇。她本来没打算返乡,因为她当时才三十来岁,虽是吃青春饭,也还大有作为。洪樱骨架高大,身材微胖,有些悍相,但是优点是,肤白如脂,眉目顾盼生情。而且,别的同行喜欢化浓妆,洪樱只薄施粉黛,这使她看上去既与众不同,又像个很能激发人挑战欲的良家女子。一同下海的姐们说,洪樱在店里很受欢迎,蛮有些老来俏、风生水起的势头。有一天,老妈妈接到一个香港熟客的电话,客人要得很急,给了丰厚的酬金和酒店地址,请派一个愿意过夜的姐妹过去。那个时间,洪樱正好有空,即刻打车就去了,是白云机场附近的一个大酒店。洪樱一进门就注意到床头柜边拉杆箱上贴墙立着的一只小皮箱,四四方方,铜锁扣紧,整张牛皮无一丝褶皱,在金黄的灯下折射出一片暖光。洪樱凭着某种直觉,嗅到房间里散发出的分外诱人的气息。她的心始终被那气息勾引着,服务客人百般周到,那客人上了年纪,体虚却格外贪心,来回折腾半宿,完事后鼾声如雷,睡如死猪。洪樱敲打他,人像锁死的铁门,不响不应。洪樱提起小皮箱,蹑脚出了酒店,直接冲往机场,买最快的机票飞长沙,连夜转汽车,面包车,摩托车,再山路徒步,第二天天擦黑前回到深山谷中遗世独立的老屋,丈夫秋山正从门前水塘打鱼上岸,抢天光清理结在渔网上的苍耳子。那时监控和人脸识别等科技都不像如今普遍,但洪樱明白,广东是再也不能去了。

  那晚,两口子挑灯夜数,齐整整的百元现钞,新得像假的一样,硬得像刀片一样,伍拾万元整。

  洪樱返乡后,她的富有、果断、风骚、厉害,以及言行打扮,都跟留在人们印象中的洪樱天地之别,仿佛是当地闯来一个也叫“洪樱”的外地女人。起初,人们以为全是那五十万在起作用,他们眼看着她毫不吝惜地弃置老屋地基,去镇上买地皮,盖高楼,豪华装修,置备高档电器和家具,用盆栽龙血树、君子兰和火棘果(而不是塑料花树)装点大厅。厅里添上八张麻将桌,这就成了镇上五星级的麻将馆。继而把二楼装修成KTV(他们这一代人的说法是“歌舞厅”),知心爱人,夜夜笙歌。但在同行的激烈竞争下,KTV没多久就不营业了,只提供给亲戚朋友免费聚乐。

  当地人喜欢建房置地。建设好自己的居所后,洪樱还想到看风水,迁祖坟,给祖先建起瓷白碉堡房,盖上青色琉璃瓦片,脊上盘卧两条黄龙,希望祖先保佑,富贵平安。至于在吃穿上细考慢究,那就更不消说了,费不了几个小钱。

  家庭大搞建设的阶段,秋山同样十分得意,事事亲力亲为,逢人说起老婆的传奇经历,直叹连男子也未必有那种机敏,那种胆量,一夜之间,她就改写了家庭和儿女的命运。

  后来,连局中人也预料不到的是,生活中有别样东西开始起作用,如同白蚁在暗处松动墙角,日积月累,竟令爱情和婚姻的大厦土崩瓦解。余秋山哪里晓得这白蚁是几时豢养,吃什么壮大身心的,只等他动手来整顿,才发现人家的厉害早已从皮长到肉,从肉长到骨了。秋山酒后跟人吐真心,他非常后悔让洪樱南下广东,她在外那些年,他摸不着她到底过了些什么日子,以致她回来就成了这个样子。

  小镇女人说话很难听的,即便好些曾是一起南下广东的姐妹,可一旦在你家麻将桌上输了钱,拍屁股起身踅进小巷,嘴瓣锋利,如剪似刀,一点不念旧情。有说洪樱胃口极大,一夜也不能缺人的,就有说洪樱在广州的最高记录是一天二十七客。有说洪樱和镇上哪个轻浮男人牌桌底下你来我往腿脚摩挲的,就有说谁谁透露过了,洪樱下面无毛,是只“白虎”,物以稀为贵,自然引人追捧。有说洪樱虽富甲一方,却放得下身段,低得下头去,男子喜欢的她偏偏也喜欢,就有说那自然,洪樱是在一线城市开过眼界,训练有素的,做得越专业越先进,口碑越好,越能做大做强。

  也有人狐疑道,干这行,洪樱就不怕染病?我们镇上那些男人就不怕染病?越是见不得人的病,越是磨人,老军医治不好,想死又死不了。炎症千百种,就是最寻常的那一种,也能让你跑厕所跑断腿,一滴两滴往外尿,痛得像尿玻璃渣。然而,有混账子酒后放言,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反正人穷活着也没什么卵味。大家只当他是想博众人一笑,这笑却是苦笑,因为性病正如瘟疫在镇上流行,确已成为很多家庭的郁结,夫妻之间翻脸的导火索。这是整个镇子的心头之痛,难言之隐。

  秋山性格软弱,像个讲文明的教书先生。洪樱成为家庭乃至家族的致富舵手后,他在她面前更加说不上话来。尚且同居时,秋山极少下楼,整个人像极夜一般陷入了永恒的无边沉寂。后来发生了一件事,秋山首次提出离婚,口头的,没有推进到诉讼那一步。人们背地里说,秋山拿离婚唬人,却看不清唬的是只母老虎,是只毒蜘蛛;只有大家眼明心亮,秋山自己正是虎口的羔羊,蛛网中的蚊蝇。

  事情是这样的:镇上一位母亲,红眼公牛似的冲进洪樱的窗帘店,从花花绿绿的窗帘背后揪出自己的儿子。樱樱窗帘店在国道和老公路交叉的当眼路口,车水马龙人来人往,这位母亲就站在街口大骂洪樱不要脸,徐娘半老,偷吃童子鸡,不是一回两回了,——老公不保作罢,请大家看好自己的儿子,看好自己的儿子啊。愤怒的母亲嚷嚷得声线嘶哑,围观群众替她暗悔,怎没带个高音喇叭来捉奸。那男孩才十七八岁,面容稚嫩,身材柔弱,他抱着衣服又羞又恼地跑开,一跑就跑去了外国,两年没跟家里联系,据说去了缅甸的赌场做打线小弟。

  不管那段时间秋山是不是下定了决心要离婚,结果总之是,婚没有离成。洪樱不愿离,就从钱上提要求,秋山自然是没什么钱的。再者,余雷余雪不用多想就站在母亲一边,他们羽翼未丰,一切开销都向母亲伸手。秋山父母和岳父母呢,都来劝他忍辱负重,至少维持家庭面子上的完整。眼红他家的人很多,难道他想让外人看自家的笑话吗?

  说到底,也许一开始,秋山离婚的决心就不很牢靠。他们这代人都是这样的。而且,人年纪大了,行事不像小年轻张狂莽撞,等很多顾虑耐心纳进肚皮,行动就慢慢慢下来了。

  有一天,秋山搬出洪樱热闹喧天的楼房,回山中荒废多年的老屋住下了。不管秋山是不是被轰出来的,但他说搬就搬,行事不像有些男人那样,赖皮赖脸,没有骨气。山间几间红砖搭石头的石棉瓦平房,春天潮,夏天漏,秋冬灌风,送五保户都送不出手的。人们纷纷说,可见秋山这丈夫做得,还蛮有讲究的。

  洪樱的麻将馆,麻将子日夜咚咚锵锵满桌跑,节假无休,赌大不赌小。有人赢得双目通红,有人输得倾家荡产,风水轮流,斗转腾挪之间,洪樱既收茶水服务费,也抢先机买下为偿赌债低价出售的房屋地基,倒卖后再去城里置产,那是她为儿子余雷娶妻准备的筹码。余雷懒散无业,嗜赌,暴脾气一点就燃,名声算不得太好,好在家底殷实,有母亲帮忙操持。

  娶妻本难,参考来看,当地有些本分老实的夫妻呢,也学着与城市对接,为城市服务,在家的大搞养殖,给长沙大饭店养龙虾,养牛蛙,养菜花蛇,或者进城进厂子,分拣槟榔,刷洗盐水瓶,拧矿泉水瓶盖,但到头来还是被姑娘们嫌弃。小伙人品性格俱佳,但只占“家贫”一项,就万万算不得好对象。余雷娶妻,挑花了眼,多少姑娘来过个夜,之后就没有下文了。连洪樱也不得其解,说如今的姑娘比她们当姑娘时,可大方得多了,也没有男女有别,男的占了女的便宜这说。

  余雷最终看上的,是洪樱一位老姐们的表亲姨侄女。起先,洪樱帮了这姐们一个大忙,姐们怀着回报的心态,对余雷的大事表现得格外上心,跑断腿,磨破嘴,牵线来几个妙龄姑娘,最后真的在这里面促成一对儿。这个忙,到底是什么忙呢?

  洪樱这位老姐们“花姐”。一天下午,花姐的丈夫开着他那辆红色吉利越野车去乡下一个山清水秀的农庄聚朋友,都是熟识多年的老哥们,几个是年轻时部队的战友,几个是退休前镇政府的同僚,钓鱼时在水库大堤上排成一队,吃鱼时坐拢来刚好一张八仙桌。鸡鸭鱼肉是农家自养,山菌野菜是农妇自采,味道十分鲜美,至于酒,浏阳河瓶子装茅台,都是私人珍藏,因为难得一聚,特地带来和老哥们分享,大家纵酒高歌,一醉方休。小镇农村水泥路柏油路虽然修得宽阔,但既不设红绿灯,也没有交警,不必担心酒驾抄单,该吃吃该喝喝,全无后顾之忧。夜渐深,有个老哥的夫人打电话来催,催了几通,他便胯下生疮似的坐不安稳了。花姐丈夫为人热情忠厚,人家起身时,他摸出车钥匙,一边往外走,一边让大家边喝边等,他开车送老哥到家,很快回来。往返不过十五里路。他把人安全送达,返回的路上,自己连人带车栽进了水库引水的渠道,重伤溺毙。

  大家都很伤怀,等花姐家办丧事,吊唁人情纷纷上了双份。大家安慰花姐时,花姐也反过来开导大家,说她不会怪大家什么,往后还需朋友们互相扶持云云。既然寡妇没有扶着棺材呼天抢地,大家便空话少说,跟她聊一些实打实的事,譬如,车险申报理赔了没有?预估能赔多少?需要帮忙从保险公司内部找关系吗?

  所有人心知肚明,车险是花姐最惦记的事。虽说夫妻一场,但花姐和姐夫,楼上楼下,分床二十年,也二十年不在一个锅里吃饭了。当年情深意切,今日所余无多。花姐女儿出嫁,两位上亲冷眼相看,拒绝同车送亲,同席吃饭,成为当地一个奇谈。

  最后,出人意料的是,保险公司抓住酒驾不放,一分钱不赔。花姐一颗心沉到井底,再看那些老友们,就横竖不顺眼了。花姐本不是那种任人揉捏的糯米团,——当年还是她做引线,把洪樱和一些年轻姑娘媳妇捎带去广东的,只是后来洪樱青出于蓝,能耐起来盖过了花姐风头。花姐丧夫后,但凡在洪樱麻将馆输了钱,都要削尖嗓音拿话刺人,讲哪位赢家见牌就胡,见炮就轰,连个无依无靠的穷寡妇也紧抠不放。洪樱看不过,当众敲打她说,每天寡妇长,寡妇短,你这寡妇就甘心情愿白当的呀?

  麻将散场后,洪樱继续点拨她,第一步,要四两拨千斤,撬动那日聚餐的七个老哥的钱袋。花姐听得耳顺,去提每人赔偿五万,大家不同意,又愧悔又惶恐,磋商后说,每人愿出一万。花姐留下狠话,那你们等着打官司。打官司是军师洪樱手上留的第二张牌。按洪樱指点,花姐丈夫在镇政府混了大半辈子,硬一点的关系要用好,好一点的律师要请到,该塞钱塞钱,该送礼送礼,出手要大方,干净。洪樱有个老相好在市法院就职,只要县法院打通,胜诉,之后便能高枕无忧。因为如果被告不服,上诉,正好落在洪樱相好的地盘,他一人就能产生泰山压顶的威力,让七个老哥上诉无门。

  拖拖拉拉半年多,在洪樱相好的运作下,一切定成死局:每个老哥赔偿六万,六七四十二万。花姐喜不讳言,到处说亡夫活一辈子没让她过几天好日子,死了倒这样保佑她,疼爱她,真是惹人怀念。

  自此花姐既把洪樱当贵人,也当亲姐,欠下这么大一份人情,琢磨再三,最后妥帖不过地拿自己侄女填塞了洪樱儿子的终身大事。至于洪樱的小女儿余雪,且不提重娶轻嫁的外部环境,她自己首先就太不争气,虽然才二十出头,但人生已经烂尾,基本可以放弃努力了。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裁缝的女儿做裁缝,婊子的女儿做婊子,这里面都有渊源,不稀奇。可洪樱很不理解,她女儿余雪为什么要接自己的脚,去沾染那种行当呢?那不是一个好行当。洪樱的那行姐妹里,有一个怀了孩子回来,不知父亲是谁,孩子生下后,托给老父老母抚养。有人跟丈夫儿女不和,寡居无依。有人跟着不同的男人乱晃荡,被人追打。有些则远嫁他乡,杳无音信。都是前车之鉴啊。洪樱很生气,余雪看不明白吗?而且,她的生活境遇和当初的自己明明很不同了。当年,洪樱随一行女子远走他乡,膝下已有一儿一女,如果不是生活困顿,要思想未来来路,她哪里想抛夫弃子,放弃正常稳定的生活呢?

  相比,受母亲庇护,余雪过得幸福多了。她读书不行,买了高中读了,可是怨三道四,等于在监狱受刑。本来洪樱计划再给她买个职高卫校待三年,毕业后去当幼师或护士,可学校再也圈不住她,作罢。其他不读书的同龄女孩,去超市打称收银,去宾馆拆洗被单,去饭店刷盘洗碗,余雪不肯也不必去吃那份苦。洪樱筹划,放她在家养两年,帮忙照料生意,然后物色一个好小伙早点成家。可是母女俩朝夕相处口角不断,时间一久都想摆脱对方。

  后来,洪樱投资,帮余雪另起门面,在镇上开了一家服装店,卖的是比较高档昂贵的货,中年男士的真皮皮衣和西裤啦,贵妇风格的真丝连衣裙和羊绒大衣啦,也捎带些材质柔软款式新潮的童装。为了进货,余雪软磨硬泡,又让洪樱赞助了一辆车。可是,看服装店很清闲,有时大半天都没顾客进门,无聊得让人打瞌睡。谈一单生意呢,也不是拉车煤,消耗不了人,老板娘的精力,要么拿去追剧,要么拿去幻想了。

  后来不知怎么,流言慢慢起来了,说余雪明面上是卖衣服,背地里不知卖什么。服装店常常大白天也关着门,不知门背后是哪个顾客在脱裤子,试裤子。小镇生活又很闲,过得分外细致,余雪几时开始画眼线了,几时穿超薄透视的衣裙了,几时杵在门边跟人调笑了,笑起来多开怀,花枝怎样乱颤,可谓风情十足,比洪樱年轻时更胜一筹。种种变化人们纳入眼底,麻将桌上也不避讳洪樱,拿她女儿嘴边滚来滚去,好似青石板上磨钝刀,格外起劲。

  有次洪樱气极,大骂余雪蠢货,她积攒下许多家私给她陪嫁,娘家这么硬气,足以托付好人家。可她呢,性格浮浪,贪图享乐,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余雪听不进。后来再吵,洪樱当街就骂,你要卖就卖远些,莫卖家门口,镇上这些穷鬼,你就是卖一百个,也凑不上一百万。既骂余雪,却骂倒一堆人,搞得大家脸面尴尬,意见很多。老板娘横眉冷脸,加上其他麻将馆开张,洪樱的生意渐不如前。

  秋山搬回老屋后,除了每周上街买回肉,从不在镇上露面。女儿余雪成为镇上数一数二风流人物,妻女两人关系水火不容,秋山都置身事外,没人听他发表过什么意见。时间一长,人们跟他的家人一样,完全忘了他。直到死,且是因死相太惨,秋山才又被人重新记起。

  秋山死后当月,政府来人说,两县之间要通一条高速公路,高速将从地界交辖的这片山谷中穿过,老张家、秋山的老屋以及秋山的坟墓正处在要道,不得不夷平,以贡献建设。对方客气地说,政府希望双方能坐下来,好好商谈一下征收费。

  天降横财,洪樱格外欢喜,她扬言,如果不从秋山的老屋和坟墓中挣出一栋新别墅,她可绝不会甘心情愿,白当他这个寡妇呀。三肖必中特马如龙